您好、欢迎来到现金彩票网!
当前位置:满堂彩 > 锤击式 >

nuomisusu0222 - 声入人心 Super-Vocal (TV)

发布时间:2019-11-08 15:57 来源:未知 编辑:admin

  ——所有成人被分配到指定工作区参与救援活动。严禁祷告,严禁所有通神性娱乐,严禁佩戴与宗教相关的饰品,严禁……

  记忆追溯到最初的角落,是母亲熄灭雕花蜡烛,要把镶银边的碗盘撤下餐桌。他帮忙把刀叉送到厨房,悄悄从壁橱里取回传音器,想听完广播员昨天没播完的交响曲。小小的仪器发出暂无信号的细微噪音,分针在墙上缓慢扭动,像要挣脱什么束缚,一跃而上指向表盘的正上方。传音器的信号被拨到仍在滋滋作响的频道,等待着音符同昨晚的乐章相连。

  ”女士们,先生们,很抱歉在新年的第一天,圣教会却带来这样不幸的消息……”

  张超愣住,凑过去想要重新检查频道,却被一旁的父亲轻轻按住了手。教会人员沙哑的嗓音穿过风暴,穿过第一部传音器,数以万计相同的讯息接连响起,带着疲惫和哭腔的朗读声取代孩童的打闹,被迫敲响新时代的丧钟。

  新法令被无力回天的祭司一条条念出,紧随而来的是闯进门的士兵,被夺走的神像,和扭住无数成年人肩膀的手。他看到漂亮碗盘从母亲颤抖的指尖滑落,落在地上,变成盛开的瓷花,在露出长裙的脚踝划出尖锐的伤口。

  广播持续了半个小时,在仪器发出“嗞”的轻响后终于断了声音。屋子里炉火还在燃烧,寒意却无声无息冻结了绝望。他看到父亲走上前,将面色苍白的母亲拥在怀里,一遍遍亲吻起她惊慌的眼角。

  “让他去那里吧,那位女士会替我们照顾他。”“别害怕,亲爱的,我会陪着你,我永远爱你。”

  他记不清父亲还说了些什么,母亲又怎样回答,甚至不明白广播里的信息,只感觉到窒息般的沉重。这段兵荒马乱的沉默在母亲的低声抽噎里结束,张超懵懵懂懂地仰起脸听她嘱咐,在茫然无措中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他看到父亲宽大的手握紧又放松,最后揽住他的肩膀,给予他一个拥抱。

  “别忘了我们,孩子。”母亲含着泪亲吻他的额头。“哪怕神抛弃了世人,我们仍有最纯粹的信仰。”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

  随后他接过收拾好的皮箱,迎着屋外铺天盖地的雪,踉跄跟着赶来的学堂老师一步步登上了马车。满天飞舞的雪花遮住他的视线,风声让他连近在耳边的话都听不清。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仍感到一阵不安,扭过头去艰难地寻找父母的身影,却只看到拿了盾牌长枪的士兵带着霜雪涌进房门。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理解了广播里的一星半点,扔下箱子挣扎,想回到房间里再去握住父母的手,却被老师紧紧摁在身前。

  老师扯住他的胳膊,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最终在张超几乎扭打的动作里锁上了马车的车门。她在马身上抽打一记,马匹便传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嘶鸣,晃晃悠悠地朝学堂前进。张超扑到一边用力扒住马车车厢的窗沿,红着眼睛去找自家房屋那个尖尖的屋顶,直到它和零星阳光一起,在云和风雪背后彻底消失不见。

  “还会再见面的。”老师摸着他的头,无力地又重复起另一句。她甚至没有让张超去祈祷。神已经抛弃将祂惹怒的世人,祈祷在此时显得无知又可笑。

  他没回头,仍旧盯着窗外密不透风的雪墙,半晌一滴眼泪从老师看不到的右眼里滑下来,滑过紧紧抿住的嘴唇,滴落在手掌撑着的柔软坐垫上。晕染出的圆点和他脸上的泪痕干涸在冷冰冰的空气里,随后消失不见。

  1.“张超!生日快乐!“超哥十五岁生日大吉!快点吹蜡烛!吹完蜡烛我们吃蛋糕了!”

  刚进门的寿星被拥簇到桌前,在其中喊得最大声的小孩脑瓜上轻轻弹了个脑崩儿,一把把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抱到一边,在一群虎视眈眈的眼神里俯下身去,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蛋糕上的所有火光。没心没肺的孩子们顿时举起手欢呼,急匆匆取来餐具,等张超给他们切块蛋糕吃。

  说是蛋糕,其实也不过是一块烤得松软的面包,上面淋了一层廉价的奶油,却也是这家孤儿院里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对,孤儿院。张超想到这,手腕向下一压,又切下块面包递给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女孩。他顺手拿过张纸巾递给小姑娘,换来一个黑不溜秋的傻笑,只好先放下手里的刀,把小孩搂过来一点点擦掉脸上黑色的痕迹。

  小姑娘乖乖站在那里,让张超把脸擦好了,再一蹦一跳地拿着面包跑开,脆生生的嗓音远远冲张超喊“谢谢哥哥!”

  他恍惚一阵,伸手在自己掌心处掐了一把,也勾起嘴角对着跑远的小姑娘笑,直起身又去给其他等着的小孩切块廉价的面包。一旁比他还大一岁的姑娘看不过去,抢过刀率先给他切了一块,努努嘴示意张超坐下来吃。

  姑娘是老教师的女儿,算是整间学堂的二把手,因此张超从不愿在小事上和她起争执,拿了面包坐到躺椅边上小口吃起来。老教师就躺在椅子上,盖着起球的毛毯笑呵呵地看又瘦又吵的一群小孩,半晌收敛了表情扭头去问他:“没记错的话,这是第八年了吧。”

  张超表情没什么变化,又揪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发酵好的面包唇齿留香。他上次吃到还是姑娘过生日的时候,仔细算下来也已经隔了小半年,因此并不想浪费,很是仔细地小口品尝。

  老教师本以为他会问些诸如父母近况,有没有寄来什么信件,或者人在哪里这样的问题,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该怎么搪塞,没料到他除了一个“嗯”,竟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眼见张超没有一点要开口的意愿,她心里暗自叹气,只道这孩子实在太懂事,一点多余的念头都没给自己留。

  像是看出老教师在忧愁什么,张超先一步开口,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老人每年一度的开导,把最后一片面包塞进了自己嘴里。他站起身,少年人突飞猛进的身量挡住老教师眼前的烛光,一时间她看不清张超的表情,呐呐张开嘴,还想说点宽慰人的话。

  “我以前从书上看到过,过生日的时候人们要唱生日歌的。”“姐姐,什么叫做唱歌?”

  年长的女孩听了一愣神,随即变了表情,慌忙放下餐刀要去捂住孩子的嘴。没等她绕到桌子的另一侧,张超转过身,两只手率先搭上了孩子的肩膀。

  他蹲下来,看向小孩干干净净的眼睛:“唱歌是一种表达情绪的方式,也是神曾经送给我们的礼物。后来神给了我们惩罚,又收回了这个礼物,所以我们不再拥有它了。”

  他又补充道:“不过我们还能用别的方法来表达情绪,比如哭和笑,也不算太糟糕。”

  他一边给孩子解释,一边在脑袋里回忆起知道的几句脏话,骂骂咧咧地反驳着自己。小孩得到了最平庸寻常的解释,顿时也不再好奇,点点头跑开了。

  姑娘掀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确认窗外的暴风雪没有因为这场对话变得更好或更糟,这才松口气,上前拍了拍还半蹲着的张超。张超回过神,眼见那块面包已经被分完,也没了继续留在这儿的兴致,打过招呼就想回自己房间,准备在床上度过15岁生日的剩余时光。

  “等等,阿超,”年迈的老教师又想起些什么,叫住了半只脚已经迈出房门的人,”记得把房间收拾一下。有个比你小一岁的孩子要住进我们这儿,我让他和你一个屋住吧。”

  张超返回来,表情有点奇怪,“别的孤……学堂不要的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不是,”姑娘显然也知情,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他妈妈以前是个文艺工作者,带着他逃了八年,最近刚被教会的人抓住。”

  “这我就不清楚了,据说是唱歌的吧,说不定我们这儿一直不停的雪就是她招来的呢。”

  那他会唱歌吗?张超不着边际地想,从柜子里找出一套闲置已久的床单,铺到了隔壁空荡荡的的床上。

  刚吹过开饭的口哨,正在长身体的一群孩子饿得发昏,下午吃的那两口蛋糕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口哨还没响就已经想往食堂里溜,又被几个年长一点的大孩子赶出来,最终踩着哨声冲了进去。蔡程昱被教会的人领进屋时还能听到隔壁房间排队领饭的吵闹声音,针扎似的折磨着他疲惫的神经。

  他垂着脑袋,跟在穿一身黑衣的男人身后,好奇又无所谓似的打量了一圈,随即又把眼神落回地板。他的手被一副小了一圈的手铐铐住,身上的衣服少得可怜,这样冷的天气里居然只穿了件单衣,一路被押送过来,此时连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紫。

  张超睡了一下午,正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来吃饭,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比自己略微矮了一截的陌生背影。他一愣,立刻猜到这就是自己的新室友,此刻正站在绝对算不上暖和的大厅,被门缝里刮进来的冷空气吹得瑟瑟发抖。他没多想,习惯使然脱下身上已经洗掉色的外套,三两步奔过去想给蔡程昱披上,却在看到教会的人时猛地刹住了脚步。

  两人显然都听到了来自背后的声音。蔡程昱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垂在身前的手铐链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其相比男人的反应显然要激烈得多。他一把抽出插在腰间的短匕,回头去看已经停步的张超,宽大帽檐下传出的声音低沉且难听。

  张超吞了口口水,脸颊上的软肉因为紧张而用力绷紧。男人身上黑色镶花纹的教会长袍牵引着他的意识向八年前飘去,他只好把手背在身后,用力揉搓着指尖来保持清醒。

  蔡程昱站在原地,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对小孩也如临大敌的男人,又去看比男人更紧张一点的张超,似乎想赌一把两人谁先吓晕过去。他的目光从张超手里拿着的衣服滑过,又想起刚刚匆忙的脚步声,隐约明白了什么,不声不响又收回视线。

  皮肤几乎比雪还白,声音挺好听的。个子比自己高一些,胆子倒是不大。似乎挺善良。

  刚打完饭的姑娘闻声赶过来,看到眼前明晃晃的匕首险些尖叫出声,急忙向男人解释一番,这才说服男人把匕首重新收回去。他自觉丢了人,没好气地拽过蔡程昱的手腕解开手铐,严加警告不能让他溜走,这才大步流星冲进雪里,手里攥着的水晶撑开一道屏障,护着他从原路离开了。

  姑娘和老教师忙着安抚被吓到的孩子,张超被记忆和短匕挥舞出的光影吓出一身虚汗,却没忘记自己正挨着冻的室友。他赶过去把外套披到蔡程昱肩上,问他被铐久了的手有没有被冻僵。

  蔡程昱摇头,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张超的外套袖子里。衣服有点大,他的手掌都被袖口包裹住,倒确实是暖和了不少。

  “手腕都红了……他们怎么这样,雪这么大你又跑不了。”张超看着他把衣服穿好,胳膊动作起来有点僵硬,但确实还有知觉,这才放下心,盯着大门的方向骂道。

  “没事,我是张超,和你住一个房间。”蔡程昱不想多谈教会的人,张超也乐得去规避这话题。他顺势接过蔡程昱肩上的布袋走开两步,确认过老教师不需要他帮忙,又在先去食堂还是先回房间的问题上开始犯难。

  哦,我都行。蔡程昱回他,悄悄揉了揉自己饿得空瘪的肚子,拖起两条饿得发虚的脚跟着张超往外走。

  整个学堂由一栋三层的小楼和周围的几座小房子构成,房子之间被半透明的管道连接,以防有小孩跑到外面去,被毫不留情的狂风带走。张超带着他穿过两条管道,一路走向最外层,在最后一个被管道连接的房门口停下。他没敲门,直接推开门进去,蔡程昱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这居然是个由杂物间改装而成的双人房,角落里还放着一些扫帚水桶之类的东西。不算宽敞,倒也不拥挤。

  张超把包裹拿在手上,看了一眼上面沾着的水,到底没把它扔上床,一抬手挂在了床尾。他把墙上挂着的蜡烛点燃,让光照亮被收拾一番的房间,蔡程昱顿时心领神会,晃着脑袋四下观察起来,张超就在一旁观察着他,暗自揣摩新来的室友感觉如何。

  他没有和同龄男生打交道的经验,眼见蔡程昱不说话拿不稳主意,半晌试探着喊他。

  “这里,这个房间,还行吗?”他伸手比划着,“这儿曾经是个杂物间,后来男生的房间不够,老师就让我搬出来了。要是不满意你可以和老师说,她会帮你……”

  蔡程昱没等他说完又摇头。他饿得有些站不住,晕晕沉沉答不上话,一时也顾不得礼貌。穿着一身脏衣服不好上床,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张超碎碎念念说了些什么他没听到几句,只隐约明白了是在问他要不要换房间,一口否定后就再没了力气。

  张超这才后知后觉蔡程昱说的不饿是客套,顿时又气又急,心想这算什么毛病,真被饿死都没人知道为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半包干瘪的饼干,示意蔡程昱先吃几口,等他去把饭拿回来。蔡程昱点头,接过去毫不客气地塞了两片进胃里,顿时被难吃的表情都皱在一起,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咽下去。张超没看见他这副模样,开门想回食堂,险些和正要敲门的姑娘撞在一块。

  “我来给你们送点吃的,不然一会儿都凉了。”姑娘险而又险地站稳了,拍拍衣服,把手里拎着的木桶递给张超,又往里张望了一眼,“他怎么样,还好吗?”

  姑娘没什么意见,嘱咐张超一句明早把桶带回去便转身离开了。张超返回去,把木桶当着蔡程昱的面掀开,被饼干恶心的险些晕过去的人便闻着味道爬起来,也不再抱怨这种肉末蔬菜和一点大米混在一起是什么奇怪的吃法,当着张超的面用勺子开始小口地吃。

  蔡程昱不说话,颇好面子地坚持了一会儿,最终觉得面子不如肚子重要,按张超说得那样捧起碗来喝。暖洋洋的汤一下肚,他整个人都开始显得精神,嘴唇颜色也正常了些。等他把一碗汤喝完,14岁少年该有的鲜活意气这才慢慢展现。他还觉得不够似的,又把木桶里的隔板掀开,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别的吃的。

  张超睡了一下午本就不算饿,把自己的那碗递给了不知多久没吃饱饭的蔡程昱,从桶里拿出一小块玉米吃了。他看着蔡程昱从捧起碗的瞬间展露出的模样,这才感觉从各种模糊的印象里抓住了一丝真实。不是所谓歌唱家的孩子,也不是被手铐铐着的危险分子,只是需要张超多照顾的室友而已。

  半晌他把玉米啃完,蔡程昱第二碗汤也喝了个干净。他看着蔡程昱吃饱喝足似乎还想摸肚皮的样子有点好笑,忍不住去逗他:“吃饱了?”

  “吃饱了。”蔡程昱小小打了个饱嗝,过了一会儿又抬头挺不好意思地问他,“还有吗?”

  “没了,你刚刚吃的已经是两个人的晚饭了。我的,还有你的。”张超伸手,想在他脑门上也弹一下,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最好赶紧适应,以后能吃到的就都是这个量了。”

  哦。蔡程昱答应着,看着张超收拾碗的背影,发自真心加粗“似乎挺善良”这几个大字。他想了想又发觉不对,“既然没有了你问我干嘛?”

  “总得问你一声。真没吃饱我们明早就早起,去和小孩儿抢饭吃,”张超把木桶拎到门口又回来,语气十分坦然,“当然,我自己没干过这事。”

  蔡程昱当场忽略掉自己也算不矮的身高,在心里感慨好大一声,觉得果然人不可貌相,张超居然还是这种家伙。他想起刚刚看到的两个瘦小的男孩,又看看张超细皮嫩肉的脖子和脸,表情就越发深沉。

  张超刚把自己穿不下的一套旧衣服拿出来,转头就看到蔡程昱一张“原来是这样”的脸,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衣服扔到了蔡程昱头上,“我晚饭都能给你,还会和小孩抢早饭?”

  “不就是晚饭没吃,早上饿了才要抢别人的饭?”蔡程昱忍不住开始笑,衣服还蒙在头上就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张超被噎住,找不到反驳的逻辑干脆也不挽回,手一挥指着墙边的一扇小门赶蔡程昱去自己打点热水清洗。

  蔡程昱被人一路连推带搡地押到了这,好长时间面对先前那男人又黑又臭的脸,自我感觉要抑郁,此刻难得心情好了些,二话不说拎起张超给的衣服就走,片刻后洗浴间里就传出木盆被挪动的声音。张超把衣服换下来坐在自己床上,侧耳听着小屋里传来的水声,装模作样地捧着一本《高等数学》,视线却逐渐从手里的书挪到蔡程昱那挂在床尾的布袋上。

  他盯着那个布袋,脚趾在床单上缓慢蜷缩了一下,半晌还是放弃了翻人东西的念头,低下头去继续学自己白天没看懂的公式。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张超抬眼,看到一个浑身冒着水汽的蔡程昱从里面又钻出来,穿着张超两个月前才换下来的睡衣,大小倒是刚好。他下床,从柜子里给蔡程昱找出一条干净毛巾扔过去,转身又坐回床上。

  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慢悠悠地把头发丝擦干,暂时没有互相打探的想法。张超看完老教师要求的最后一个章节,揉揉被泡得发胀的脑袋,歪过头去问蔡程昱要不要早些睡。

  蔡程昱没有意见,两人就迅速吹灭蜡烛窝进了各自的床铺里。夜晚室外的风雪声越发骇人,各种本不该同时出现的恶劣气候随着神的旨意降临人间,在窗上敲打出玻璃摇摇欲坠的声音,提醒着人们惩罚还在继续。

  张超睡了整整一下午,哪怕熄了蜡烛落入一片黑暗也依旧没几分睡意,只能听着窗外风在怒吼,暗自思索这扇窗玻璃到底什么时候会碎掉。他闭眼听了一会儿,隐隐听见暴烈却一成不变的风声里有另一道不太规律的呼吸声。他没说话,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见那呼吸声没有半点要归于平稳的意向,这才一翻身坐了起来,床板发出咯吱的声音。

  蔡程昱没说话,片刻后闷闷地回了他一句,听声音来判断,似乎是很挫败地把手搭在了脑门上。张超摸黑把蜡烛取下来点燃,看到缩在被子里的蔡程昱皱紧的眉头和苍白的脸。他被吓了一跳,以为蔡程昱被冷风吹病了,下意识凑过去摸他额头确认温度。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都是闷闷的,“我就是……一闭眼就能看到,我妈被抓时的样子。”

  学堂里的孩子大多八年前才刚刚出生,没来得及对父母产生什么感情就被迫分开,顶多在某天夜里想象一下自己父母的样子,想象不出来也就不在乎了。唯一和他算是同龄的姑娘也没经历过和家人分开的苦痛。老教师被分到的职位就是留在这里照顾孩子,用不着分开,对她而言实在是一种幸运。

  正因如此,良久以来张超都只能一个人在夜里收拾好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害怕也好,孤单也罢,都得自己一个人处理好。

  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世上还会有人和他一样,也要因为被迫和家人分开的经历在半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或许是蔡程昱一点点开始发红的眼眶看上去太可怜,又或者是他自己被触景生情,张超这时几乎埋怨起自己还不够伶牙俐齿,不能像白天糊弄小孩一样把蔡程昱也哄开心。好在蔡程昱也意识到自己对刚认识一天的人说这些有点无理取闹,深吸口气又躺回去,闭上眼准备再一次尝试入睡。

  张超在这点比刚刚和母亲分开的蔡程昱有经验的多,知道如果就这样闭眼躺着,到天亮也不可能睡着。他站在蔡程昱床边,踌躇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戳了戳被子里的人。

  蔡程昱果然还没睡着,不到一秒钟被子就被掀开,毫无倦意的眼睛被蜡烛的光映得亮晶晶的。

  “问你呢,你会唱歌吗?”张超更紧张了。他生怕蔡程昱不仅不会唱还想着要告发他,一只手越发暴躁地在蔡程昱身上隔着被子使劲地戳,“或者会弹琴也行。”

  出乎张超意料,蔡程昱这次很快就回答了,几乎没有一点顾忌。他顿时感觉心里一块吊起来的石头落了地,于是坐上蔡程昱的床边,压低了嗓音问他想不想弹琴。

  蔡程昱被他这种紧张兮兮的情绪感染,攥紧了被角,表情紧绷绷地看不出变化:“可这里没有琴。”

  “谁说没有,”张超耸肩,自觉不能再多说,凑到蔡程昱面前,“你就说,要是有琴的话你弹不弹?”

  “你刚刚洗澡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有一堵墙是扇活动门?”张超指了指洗浴间,“那里,那扇活动门后面,是另一个杂物间。”

  他飞快从床上爬起来,跟在张超身后,两个人拿了蜡烛,轻手轻脚地进了那个小小的洗浴间。张超让蔡程昱护着烛光,自己伸手扣住棕色墙上一个不明显的凹槽,用力向一旁拉过去,沉重的门就被一点点拉开,蔡程昱这才注意到地板上有门板活动产生的的痕迹。

  门被拉开到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程度,张超率先闪身钻了进去,小声喊蔡程昱也赶紧进来。

  蔡程昱站在门外拿着蜡烛,直到这时才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张超是教会设给他的另一个圈套,来测试他到底有没有真正放弃艺术,只要他进了这扇门,不管里面有没有那架钢琴,他都会被教会重新带走,彻底关进地牢里。他的脚步在原地踌躇着,闭上眼睛,又想起母亲被带走时一言不发却坚毅的模样。恐惧和期望在几秒钟的时间里迅速交织缠绕,勒令他想清楚自己究竟该如何选择。

  他在门后站定了,慢慢转过身,适应着火光睁开眼,表情凝重又紧张。他看到微光隐约照亮的地方是坐在琴凳上等着他的张超,身后还倚着点东西,上前几步才看清楚那是钢琴的琴盖,被保养的不错,几乎没落一点灰。张超坐在钢琴边,还不知道两人之间的信任短短几分钟里被拔到了新高度,正十分兴奋地喊蔡程昱过来,问他都会弹些什么曲子。

  蔡程昱狠狠吐出一口气,把胸膛里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平复,思考了一下,很谦虚地回答:“有谱的和我听过的我都能弹,没谱子的给我点时间,我也能弹。”

  “一般吧。你不会弹琴吗?”蔡程昱这才感到一阵奇怪,“不会弹琴你还保养它做什么?”

  张超没再说下去,但蔡程昱已经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短短几句话修复不了无法逆转的遗憾,于是他什么也没说,把蜡烛在钢琴上摆好,挥挥手示意张超从琴凳上起来。张超立刻起身站到一旁,好奇地看着蔡程昱坐下来掀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游走着,不时敲下几个音,神情刹那间显得专注又迷恋。

  蔡程昱这时测试完了,两只手一起放到琴键上,扬手落下去,迸出一连串音符织成的乐曲。张超隐约记得自己在传音器里听过这首曲子,但也记不得它叫什么,只知道自己当初就觉得好听,还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能听到有人现场弹一曲,没想到这么多年后竟然能“美梦成真”。

  蔡程昱只弹了一小节,像是给自己热身了一下,弹完之后扭头去看一旁点头喊着“bravo”的张超,把手搭在心口夸张地回答“谢谢谢谢”。

  蔡程昱了然,伸手学着早些年的绅士做派比个“请”的手势。张超被他穿着睡衣做作的样子逗笑了一瞬,深吸口气又收拾好情绪,随着蔡程昱弹下的第一个音符,把自己放逐回八年前的鹅毛大雪里。他听到陌生又熟悉的曲调,年轻男中音的歌声追逐着不可追寻的往日时光,在窄小的杂物间里沉稳响起。

  “如果光,已忘了要将前方照亮,你会握着我的手吗?如果路,会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你会跟我一起走吗?一生太短,一瞬好长我们哭着醒来,又哭着遗忘幸好啊,你的手,曾落在我肩膀……直到乌云散去,风雨落幕他会带你找到,光的来处”*

  蔡程昱跟着张超的声音慢慢地弹,遇上他忘了歌词或拿不稳该怎么唱的地方就拖长音去等,等到张超想起来了再接着弹下去。张超唱得不算熟练,强忍着嗓音里逐渐多出来的哭腔回忆母亲教过的细节,蔡程昱也配合着装作自己听不到,手上却贴心地做点小动作,把整首歌改成适合张超的编排。

  总有些伤疤不能别人触碰,旁观者只能旁观,但他不介意在分寸之内尽最大的温柔。

  一曲磕磕绊绊地唱完,张超缓缓吐出最后一个音,把险些涌到眼眶的眼泪用力憋回去,这才扭头去看蔡程昱。蔡程昱被他歌声里的情绪感染,一时也闷不做声,见他回头却立刻开始鼓掌,学着张超刚刚的模样开始大喊“bravo”。张超吓得扔开那点难过连忙喊他收声,过了一会儿自己却没绷住,看着蔡程昱笑得不太聪明的样子开始一起笑。

  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守着一根蜡烛一架琴笑个没完,最后在蜡烛烧完前推着对方又从门缝里挤出去,一前一后倒回了自己的床上。屋子里没有光,但两人都清楚对方的眼神在此时是什么样,不约而同侧躺向另一张床所在的方向。

  “谢什么,”这次蔡程昱的声音就不太清醒了,带了一股浓浓的睡意,迷迷糊糊地回他,“这话留着以后说去,你别告诉我你就唱这一次。”

  2.从那天起,生活轨迹完全不同的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地给对方在夜半时分留下了空白时间。

  张超白天依旧要上课。他脑袋好,聪明又好学,老教师教的任何东西都能一点就透,不会像姑娘那样把老教师气晕过去也理解不了一道数学题,也不会像其他小孩那样在课上胡闹。上了年纪的老人自觉没有精力再去把哪个孩子从头教起,索性就让其他的小孩自由发挥,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不再教了,专心致志地带张超学习。她发话,学堂里有的东西任由孩子们发展其爱好,兴许哪天能自学成才或者无师自通,到那时她再腾出精力去教他们也不迟。

  蔡程昱倒没有张超那样满满当当且特殊的安排。他闲得很,比所有人都要清闲。这家学堂已经保持着同样的人员运作了六七年,所有的活都安排的恰到好处,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这个新冒出来的小萝卜就是再能干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更何况蔡程昱也不是个喜欢忙上忙下,像张超那样当亲民大哥哥的人。住进学堂将近一年,除了张超和不时会来照顾他们的姑娘,他对其他孩子依旧保持着和谁都不熟却谁都认识的状态。张超拿他没办法,不想摆出一副大哥的样子来强迫他做些什么,因此只好放任蔡程昱每天和小孩们井水不犯河水,活得好似一个透明人。

  意识到这一点,蔡程昱就越发不愿意再跟着张超去听课了。他本就是被张超苦口婆心给劝过去,一堂课听下来睡得昏昏沉沉,梦里想得全是张超今晚想唱的歌该怎么弹,最后被气昏了头的老教师一个笔头砸醒,在张超舍身拦住老教师的伟大帮助下得以成功逃脱。

  “你看,我说了我没法上课。”事后蔡程昱一口啃掉半个窝窝头,对着张超一本正经地讲,“我妈妈确实有文化,但她没教过我这些,她只教了我怎么弹琴。你上的课太难了,我压根就学不会。”

  好好好,行行行。张超给被窝窝头噎住的人递一杯水,心有不甘地放弃了带蔡程昱上文化课的念头,脑袋里想着他妈妈简直不可理喻。

  于是所有能管蔡程昱的和不能管蔡程昱的人都默认了他们这里多出一个既不上课也不干活,每天都只泡在房间和图书室里的闲人。偏偏蔡程昱吃得又多,正在长身体的男孩每顿饭吃不到十二分饱绝不肯罢休,要不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问题,因此什么便宜吃什么,恐怕早就被姑娘挥着拖把棍扔到冰天雪地里做人形冰棍去了。就连这样,他的身高也还是不停地向上窜,隐隐有要和张超齐头并进的趋势。

  “我有次和一个金发小孩要抹布,想把窗户给擦了,结果那孩子瞪了我一会儿,朝我吐口水!”

  那是因为你上次吃早饭时排在珍妮卡前面,拿走了那天的最后一块薯饼。张超默默想着,没把这话说出来,转头摸出一块小抹布,让蔡程昱把杂物间的两块“豪华”落地窗给擦了,满足了他难得想干活的念头。

  不过蔡程昱也不是毫无作为,至少在张超眼里确实不是。从他第一次弹琴伴奏直到现在,张超看着蔡程昱的演奏水平稳定向上,越弹越自如,到最后竟然真的有了几分来什么弹什么的嚣张。

  他把这话告诉过蔡程昱一次,换来蔡程昱一句“高贵王子从不说谎”。于是他被张超摁在那里挠了十分钟的痒,最后屈服了,告诉张超这才是自己的原本水平,之前弹得不熟练都是因为逃跑的路上太久没碰琴了。

  蔡程昱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起身上琴凳,转头就把一首歌升调弹得飞快。张超连试都没试就知道自己唱不来,从旁边抓起一个脏兮兮的枕头就要砸到蔡程昱脸上去。

  一个房间里相处了快一年,张超早就看透蔡程昱刚来时那股子矜持要面子全是模仿他那优雅高傲的妈妈,骨子里是个皮小孩这一事实时间一久自然浮现。他对蔡程昱不时显得过于出格的跳脱感到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地方,蔡程昱的不同简直像是投进湖里的一块石头,稍稍晃动一下都能荡出涟漪。

  他不敢告诉蔡程昱自己的真实想法,生怕他一个嚣张过头,转眼就把杂物间的秘密捅到全世界每个角落,告诉别人自己并非毫无作为,到时两人一起下地牢可不那么有趣。蔡程昱却敏锐,自己察觉到张超没说出口的欣赏,于是不声不响把琴练得更好,用自己的方式哄年长的男孩高兴。他甚至又主动回忆着自己从妈妈那里学来的曲子,凭着记忆一首首弹给张超听。有些是张超听过的,就轻声跟着他的琴声唱,一只手落在大腿上给自己打着节拍。

  等到蔡程昱弹完,两个人就好像在比谁情绪更饱满似的,飞快开始鼓掌给对方喊“bravo”,一直喊到掌心都拍红。

  何必呢。张超有时候回想起来也会觉得没必要,下一次却还是和蔡程昱一起幼稚得没完没了。

  两人每晚雷打不动窝在杂物间里弹琴唱歌,倒也不敢拖得太晚,怕被人发现他们房间的蜡烛消耗太快。哪天晚上实在弹得高兴把蜡烛用多了,就只能曲线救国,第二天晚上在房间里不点蜡烛摸黑行动,直到溜进杂物间之前才把蜡烛点上。这么干的坏处就是两人经常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撞上各种奇怪的东西,有时是窗,有时是门,甚至有几次直接撞到彼此身上,捂着脑袋或者肚子疼的龇牙咧嘴。

  后来他俩想了个办法,把两张床拉到躺在上面伸手就能碰到另一张的距离,以此确保整个房间里所有会被走到的地方都有可以搀扶的东西。

  两张床之间的距离缩短倒是还带来了另外一个好处,张超想,但他绝不是说每晚在梦里被蔡程昱一脚飞过来踹醒或者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半趴在蔡程昱床上是件多么让人愉快的事。事实上,忽略掉这些特殊情况,这不到一条胳膊宽度的间隔极大程度上给两人带来了一种保有距离的安全感。

  张超不得不承认他俩在好面子这一点上几乎完全相同。不熟悉之前还好,熟悉之后就越发不肯示弱,尤其是夜里做噩梦惊醒的时候。两人把床拉近之前,每每他们中的谁在夜里惊醒,都只能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在怒吼的风声中竖起耳朵,去寻找另一人的呼吸声借以安心,第二天早上也坚决不肯告诉对方自己昨晚有多害怕。

  张超比起蔡程昱还要好些,毕竟他已经自己一个人住了八年,再害怕也多少适应了些。蔡程昱就不行,一旦晚上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又不能半夜叫醒张超去唱歌,只好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等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厚厚的黑眼圈就出卖主人告诉张超小孩昨晚又失眠。

  于是当张超主动提出拉近两张床来解决撞门问题,蔡程昱夹带私心没用一秒钟就通过方案。从那之后每当张超早上起床,看到蔡程昱跨过空隙把一条腿或是胳膊搭在自己身边,也弄不清到底是蔡程昱昨晚害怕还是单纯的睡姿差,只好任劳任怨把那条不老实的胳膊或腿搬回蔡程昱床上,自己再去起床洗漱。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张超一边刷牙一边想。所有事都有条不紊,凭空出现的蔡程昱完好无缺地融进了他们的生活。

  他倒也问过蔡程昱一次,为什么不肯和他一起唱。蔡程昱那时正在研究被自己漏掉的是哪个音,听到张超问他连眼皮都没抬。

  张超“哦”一声,喝了口水坐在一边,看着蔡程昱嘴里念着“哒哒哒”给自己数拍子,不时在琴键上敲几下,找到想要的效果就欢腾雀跃地小声喊一句“yes”。

  最先知道蔡程昱要过生日的是张超,在那之前没人知道蔡程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也没人有心情去关注一个被押来的孩子什么时候来到这世间。老教师对此也不闻不问,毕竟学堂里的规矩是要给14岁以上的孩子做蛋糕,她实在不想在不忍直视的账单上再多加这样一笔支出,索性就装作压根不知情的模样,日期越靠近看蔡程昱的眼神就越发警惕。

  蔡程昱在情绪方面向来敏锐,又早早听张超说过这不成文的传统,于是自己也绝口不提。张超之所以知道他生日还是帮着老教师整理资料才偶然看到。

  张超动作一顿,低头瞥一眼身旁还在填写资料的老教师,慢慢从一堆文件里取出了那张薄薄的纸,纸张右上角印着蔡程昱一年前在教会带着手铐拍的照片,靠左一点的地方清楚写着生日的日期。他皱起眉,听见外面的小孩欢天喜地地在喊”新年快乐“,心里突然毫不讲理地窜出一阵怒火,也不知道是针对谁。

  只剩半个月时间,老教师连做面包要用的材料都没往采买清单上写,显然是要把蔡程昱的生日就这样糊弄过去。他自己又身无分文,手上连块能改变物体形态的绿水晶都没有,更别提做面包。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足够他做什么都来不及。

  张超想不通,又开始在脑袋里安安静静地骂脏话,把蔡程昱那份文件放到一边后干脆利落将其他孩子的文件分类,纸袋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隐隐有几分泄愤的意思。他在脑袋里抱怨着蔡程昱不够意思,居然连自己生日都不告诉他,又看一眼身边带着老花镜慢慢收拾资料的老教师,毫不意外地发现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

  算了,毕竟大家都要吃饭,奶油也不便宜。他最后还是无奈妥协,在心里给老教师开脱了一番,算是得过且过地把这页揭过去,却依旧没打算放过瞒了他的蔡程昱,搬着资料盒一路谴责着钻进了图书室。

  张超的兴趣其实算不上多合群。他喜欢看书,尤其喜欢看些没人会看的老书,因此大道理和人生感悟比谁知道得都多。他心里明白如果蔡程昱真不想过生日,自己其实无权干涉,甚至还得为自己偷看他资料的事感到抱歉才是。

  但谁会不喜欢过生日呢。他自顾自想着,放下资料盒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五颜六色的书,重重一口气吹去上面的灰尘,露出写着”生日菜系“的书皮。

  老教师嘱咐几句之后就走了,张超把门锁好,确认没人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一点窗帘,白茫茫的雪光照进缝隙里,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他自我安慰着自己也就随便看看再随便试试,成功了就送给他当作个心意,不成功也不过是每天少吃一顿饭而已,又不会饿死。

  他自觉做好觉悟,这才翻开书,找到上次无聊时看到的生日面食谱,一步步对照着食堂里现有的食材确认起步骤。食谱是不知多久之前的古老产物,该放多少盐加多少水这种细节一概没说,大抵是个高阶版,对于新手而言实在不太友好。他回想着小时候妈妈教给他怎么做饭,仔细一想应该也差不多,这才把没派上什么用场的书又放回去,做贼心虚一般溜出了图书室。

  这么说倒也不太准确,蔡程昱最初自我纠正道。整个学堂一共只有一亩三分地,又不能出门,想找谁的话随便吃个饭都能碰上,不然他也不会连续三天都被排在前面的小女孩拿走想吃的东西。他自觉没干什么需要张超躲他的事,因此前两天并不在乎,只当张超是在忙些自己不了解的事,总会有机会碰面,多不过三天应该就恢复常态。

  三天后蔡程昱才发现自己真没说错,张超确实像是消失了一样,除了晚上还会回房间之外,其他时候几乎查无此人。蔡程昱不仅一次路过教室时找不到张超人影,吃饭时也只能坐在一个小角落里自己闷着头吃,就连每晚唱歌都要等他弹完好几首曲子张超才会回来,身上通常还蹭了好几块灰尘,看上去疲惫不堪。

  “你去哪儿了?”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第十天晚上,蔡程昱终于忍不住了,倚在洗浴间的门框上看张超一口气吃下好几块味道诡异的饼干,捏着鼻子问他。

  张超已经十天晚上没有吃过饭,这么长时间省下来的一大半食材被他一天之内煮成了一锅面糊糊,心情着实不愉快。他冲蔡程昱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快要累死了,也不多解释,换上睡衣就翻身上了床,似乎是打算直接休息了。

  蔡程昱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不自觉发出一个急促的短音,小虎牙咬着下唇犹豫半晌问他:“今晚不唱了?”

  不唱了,喉咙都快被烟糊住了还怎么唱。张超十分暴躁,又不能直接和蔡程昱说,只好瘫着张脸点点头。他看着蔡程昱不可置信又难以启齿的样子,心里产生出一点累到麻木之后的无动于衷,没过脑子就冲着还发愣的小孩扬了扬下巴。

  蔡程昱没说话,还在纠结的表情却瞬间平静下来。他盯着瘫在床上的张超看了一会,径直走过去吹灭了蜡烛,语气生硬地回了一句“晚安”,就再不肯出声了。

  张超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在黑暗里动了动嘴皮子想要道歉,却又想起自己耗费一天时间做毁的那碗面条。他本就对蔡程昱隐瞒生日的事感到些许不满,浑浑噩噩的脑袋顿时钻起了牛角尖,没了道歉的心态,索性也扯过被子盖上,连句晚安都懒得说,自顾自睡下了。

  两人默契地同时背对着对方侧躺,倒没有幼稚到把自己再挪到两边,依旧保持着那份安全距离,第二天一早也没见谁的胳膊大腿横跨南北上了另一人的床。因此蔡程昱浑然不觉张超什么时候悄悄早起又溜了出去。

  随他吧,不说就不说。蔡程昱一边漱口一边窝火地想,放弃了打探张超的行踪,扭头钻进杂物间里发狠地弹了一整个上午。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整个星期。张超说一不二,哪怕和蔡程昱险些打起冷战也势必要把这碗面条做出来。他不死心地又尝试了几天,最终意识到只靠那本廉价菜谱和自己的记忆没可能把面做好,果断妥协了一步,找来老教师女儿给自己当技术指导。他一边挨着饿一边被姑娘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了一个下午,终于在傍晚时做出了第一碗比较像样的成品。姑娘在他的邀请下皱着脸试吃一口,表情变化万千,最终嘱咐他第二天千万少放盐,这才功成身退离开了。

  张超自己又尝了一口,快饿晕的人没尝出有多咸,三两口把整碗面吞下了肚,自我感觉非常满意。他把最大的技术问题解决了,吃饱喝足后终于腾出精力,开始思考明天该怎么把这惊喜给蔡程昱送过去。

  直接喊他过来肯定不行,蔡程昱聪明,一提厨房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中午送过去也不现实,还没出大厅这面条估计就要被小孩瓜分完,留给蔡程昱的可就只剩一碗汤底了。

  那怎么办,晚上端回去吗?张超抓一把被烟熏得软趴趴的头发,顿时有点为难。他还不清楚他们两人这算不算是在吵架,一个星期以来都没说上几句话,就连睡前的唱歌环节也从说错话的那晚起被打断,变成了蔡程昱一个人在杂物间里弹琴,偶尔有几个噪音一样的音符远远传过来,飘进半梦半醒的张超耳朵里。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到底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还是决定晚上再给蔡程昱这个惊喜,如果那时蔡程昱还在生气,无非就再补个道歉。毕竟是小孩生日,能屈能伸一回也没什么可不好意思。

  于是他还是什么都没向蔡程昱透露,直到睡前也没多说一句废话。当晚的风雪声比以往平静一些,张超累到沾枕头就睡着,蔡程昱则一直睁着眼,借着难得的月光凝视他的背影许久。

  第二天一早,张超没按惯例说一句“生日快乐”,轻手轻脚地摸出去,就像这半个月来自己每天都在做的那样,免得蔡程昱发现什么端倪。老教师吩咐他要写的外语练习,他放在面前一上午勉强做完了两页,趁老人家睡着了偷偷溜去厨房。几个会做饭的小孩早就习惯了张超这个时间定时出现,见怪不怪地给他让出一个灶台,意外收获了他们大哥私藏的糖块,顿时二话不说帮他把火生好这才一个个离开。

  他深吸口气把食材铺开,悄悄透过厨房的窗口看一眼外面坐在角落喝汤的蔡程昱,不出意料看到他又是孤零零一个人。

  幸好今晚就都结束了,再多几天他也要撑不住。张超感慨着揉一把几天下来明显瘦了一圈的腰,转手拎起菜刀,开始切已经被洗好的各类食材。

  熟能生巧不是没有道理,他这次的速度显然比起前几次快了许多。晚饭还没开始,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已经被捞进了碗里。张超把最后一点葱花洒在鸡蛋上,左看右看都觉得十分满意,是自己的最高水准。

  小孩们下午要玩捉人游戏,暂时不会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他端起碗,小心翼翼端好了穿过管道,直到站在自己房门前才感觉到紧张。他清了清嗓子,一咬牙拿肩膀顶开门,许多后知后觉的问题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却也来不及再多考虑。门板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侧身挤进屋子里。

  张超一时愣住,视线在一览无余的房间里又扫过一圈,确认没人之后把面条往桌子上一放,只觉得好笑又尴尬,千算万算却忘了考虑蔡程昱会去哪儿。他找来块干净的木板放在碗上避免热气挥发得太快,甩了甩被烫红的指尖,打算再出门把不知去向的小寿星找回来。

  张超登时僵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上,片刻后慢慢转过身,看向紧闭着门的洗浴间。他屏住呼吸,几乎是踮着脚走过去,轻轻拉开洗浴间的门,越过打满水的木桶向活动门的门缝看去。

  蔡程昱坐在钢琴前,没拉窗帘也没点蜡烛,眼睛凝视着落地窗外铺天盖地的雪,正慢悠悠地给自己弹一首曲子。仿佛金属质地的声音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偏偏被他用柔和的嗓音唱出来,落在空气里和冷冰冰的寂静交融,然后消逝,变成尾音里的一丝叹息。他的嘴角平直,看不出喜怒哀乐,唱出的歌词又难免叫人觉得言不由衷。

  张超躲在门后,紧紧握起拳,看见蔡程昱又一次开口,声音顷刻覆盖整个杂物间。

  短短四句唱完,蔡程昱手指落在琴键上,把最后一个音符拖到最长,直到声音完全消失不见。张超吐出一口气,还没能理解他声音里的落寞,动作便快过想法让他伸手拉开了门。

  蔡程昱回头,显然被吓到了,手掌撑到琴键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张超站在门口,看着蔡程昱手忙脚乱地把琴盖上,似乎这样就能欲盖弥彰。

  “你在干嘛?”他没理睬那些小动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蔡程昱的眼睛,看见里面有茫然无措和水光。

  “我就,随便唱唱……”蔡程昱一时想不出办法解释。他想用生日歌简单的念头来搪塞,又怕张超问起他为什么偏偏选这首,冷汗便一层层贴在脑门上堵住了思绪。

  完了。蔡程昱心脏跳得飞快,一屁股坐回琴凳上,清楚地意识到张超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很可能哄不好的那种。

  他没敢追出去,尽管知道张超此时还在外面的房间里,生气的人可能说出口的话却像一双手,把他压在原地无法起身。两人近一年来小打小闹不少,但还没有一次真刀实枪地吵过,更别提是一向照顾人的张超先摔了门。蔡程昱坐在原地,头一回体验到“被吵架”是什么滋味,没来得及委屈不解就先被厚重的慌张吞没,继而在心里疯狂滋长。

  蔡程昱不敢再多想,一向自立的男孩鲜少经历名为“害怕失去”的情绪,上次有所体验还是妈妈被教会强行带走的时候。几滴眼泪涌上他眼底一遍遍打转,又被他用发凉的指尖拭去。沉寂的恐慌中他听到外面传出第二道关门声,这才如梦方醒一般冲出去,屋子里却已经没了人影。

  张超显然是在房间里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蔡程昱没有要出来解释的意愿这才离开。房间里的一切都没变化,他没拿走任何东西,一向空荡荡的小桌上却多出一个碗。

  蔡程昱凑过去,好像猜到些什么,把盖在那上面的木板慢慢掀开,露出碗里还散发热气的生日面。面条已经被汤汁泡软了,没有了最初的好卖相,卡在碗边用好看字体写了“生日快乐”的小纸条都被蒸得软绵绵地贴在碗口。

  蔡程昱取下那张纸条,认出张超独一无二的一手好字,眼眶顿时开始泛红。十几天以来的所有疑惑此时全都有了答案,像一记隐藏许久的直球,拐了个弯撞在蔡程昱的心口,满满当当砸出一怀愧疚和感动。他把木板又盖回去,抬手抹掉险些滑到下巴的眼泪,握着纸条匆匆追向门外。

  张超压根就没离开,抱着腿坐在管道边,把头埋在支起来的左腿膝盖上,正眼神空空地盯着自己的鞋。他扭头看打开门出来的蔡程昱,余光瞥见他手里的纸条顿时就要起身离开。

  “超儿,”蔡程昱喊他,见张超没反应直接奔过去把人堵住,急促的呼吸贴上张超颈侧,红着双眼睛去看冷脸生气的人。

  张超一年前就受不了蔡程昱眼眶发红的模样,一年后也没多少进步。他把头扭开,免得因为眼前人可怜兮兮的样子心软,语气比管道外的风还要凉飕飕,“干什么?不是喜欢一个人唱吗,继续唱好了。”

  “我没……搬到这里之后我就没再唱过,刚刚那是第一次,我不骗你。”蔡程昱有些语无伦次。张超已经知道了他的生日,他也不再瞒着,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就是觉得,过生日不唱生日歌像是少了点什么……”

  “你还知道你过生日?我以为你都忘了。”张超嗤笑一声,晃晃脑袋示意蔡程昱离他远点。

  “我记得,”蔡程昱把头向后仰一些,摁在张超肩膀上的手却不肯松开半点,“但新年的开销已经很大了,我说出来只会让老师为难。”

  “那我呢?”张超听到这一挑眉,又把头扭回来,极近的距离下盯着蔡程昱那双盛着眼泪亮亮的眼睛。他没哭,声音却隐隐有些发抖。

  整间学堂上下一共四十多人,哪怕是吃不到蛋糕的小孩,生日当天也总会收到一句来自张超的祝福。蔡程昱自然也想过生日,但不想听见张超也对他说一句所有人都一样的客套话,又不敢把自己擅自摆到特殊的位置期待任何不同,干脆就连张超也一起瞒起来,自我安慰“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谁料张超不仅把他隐瞒起来的生日记住,甚至还费心费力给他做了一份仅有的礼物,顿时显得什么都没说的蔡程昱越发可恶。

  张超背后倚着冰凉的管道,面前是蔡程昱滚烫的泪珠。他不想在随时会有人经过的地方再和蔡程昱拉扯,使了点巧劲用肩膀把人顶开。被推开的人“唉”了一声,眼神模糊着紧盯走开几步的张超,随时准备冲上去再把人拦下。

  张超没管他,径自推开门又回了房间。蔡程昱急忙跟进去,看见桌上的面碗已经被敞开,张超坐在床尾,下巴尖一指桌子示意他先吃。

  别别。蔡程昱挥手拦住他,迅速捧起面碗吃一大口,完全没考虑如果味道很糟糕该怎么办。所幸张超这些天的努力没白费,蔡程昱几口解决了半碗面,感觉空荡荡的胃里涌入一股暖流,又咬一口不知从哪里省出来的溏心蛋,蛋液和淀粉的香气就充盈鼻腔。他边吃边抬头,看到张超正面无表情地观察自己,小心翼翼冲他比了个拇指,咽下嘴里的面点头道“好吃”。

  于是两人保持着大眼瞪小眼的气氛,一个顶着泛红的脸大口吃面,另一个冷着面孔坐在床尾看着他吃完。蔡程昱咽下最后一口时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又给自己灌了几口面汤才缓过气来。他把碗放回桌上,抬眼去看张超的表情,不太确定自己还要不要再正式道一次歉。

  蔡程昱呼吸一滞,没着急回答,手指一点点攥紧,斟酌半晌道:“朋友。”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唯一的朋友,可以信任的人。”

  张超点头,并不意外这个答案,撑起身子坐得离蔡程昱又近了些。他的目光对上面前人的双眼,心里反复说过许多遍的内容自然流露,本就温柔的嗓音带着点刚刚生气导致的喑哑,慢慢传进蔡程昱的耳朵。“这两天是我不好,瞒了这么久还偷听你唱歌,对不起。”

  “没事,你道什么歉……”蔡程昱有些心慌,想打断张超的话,却被张超用一根指头抵住嘴唇被迫收声。

  “先别急,听我说完。这八年以来我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所以有时候可能说话不太好听,或者什么事都想知道,这都是我身上攒下的问题。我在尝试着慢慢改正,但就像你看到的,可能还需要给我些时间。”

  张超一字一句数落着自己。蔡程昱摇摇头,眨掉眼角又快掉下来的眼泪,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你别哭啊,”张超把他眼角的一点晶莹拭去,“我说这些的意义不是为了让你远离我,而是想让你记住,你说的‘可以信任’也是我想说的话,否则我不会把杂物间的事告诉你,也不会和你说这些。“他还是不让蔡程昱说话,用另外一只手指了指洗浴间门后,”所以我希望你以后能和我有话直说,而不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唱生日快乐歌,明白了吗?”

  他把手松开,蔡程昱这才得了指令开口,连忙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张超盘起腿又坐回床上,自觉给两人之间的友好交流打下了坚定基础,这才冲蔡程昱挑眉示意:“行,那该你了。”

  “我把我所有的问题都说了,现在不应该轮到你了吗。”张超一挥手截住蔡程昱话头,“别道歉,我想听的不是这个。”“生日的事暂且不提,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唱歌。”

  蔡程昱仰起头,心说避无可避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想要继续掩饰的欲望在心底叫嚣,张超刚说完的话却又像是一根小刺,扎破他心里所有膨胀的恶。他咬紧下唇,纠缠着手指,最终决定长话短说:“因为没必要。”

  “唱歌这件事就没必要。它的目的本是用来向神祈愿,现在神不愿意听了,还让它变成一桩罪过,又为什么还要唱下去?”蔡程昱仍旧红扑扑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暴躁,随即又放缓语气解释,“但你喜欢,所以我一直不肯和你说,怕你听了生气……”

  蔡程昱说完把目光瞥开,一副毫无棱角的寻常表情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几秒前口出狂言时的模样。张超先是直觉他说得对,反复把这段话又读了几遍才发觉问题所在。他想了想,决定沿用蔡程昱说了一半的不敬之词来举反例,“你知道神吧,神,带来暴风雪的这位。”

  “好几十年前,神也曾慈悲宽容,我小时候读的书里写过神如何创世又如何爱护世人,这些曾被祂庇护的族群却紧接着背叛,不敬,这才导致了神的怒火。”张超压低了声音飞快道,“你看,就连神都不是一成不变的,给祂老人家唱的歌又算的了什么?祂不乐意听有的是人愿意,既然都断绝关系了,又何必因为祂限制自己?”

  蔡程昱哑口无言,惊叹于张超依旧富有特色的逻辑,又实在好笑于这番话里内含的天真。他看出张超的认真,不好直接驳了他面子,只好想办法让他自己发现问题所在:“那你说我该唱给谁?”

  半数人生耗费在学堂的张超顿住,这才迟迟惊觉世间万物广袤辽多,却已不剩多少可供他们歌唱的存在。山川河流被冰封,动植物存在的意义是食用,父母沓无音讯,仍在蓬勃生长的孩子们甚至不明白什么叫歌声,哪怕走投无路的人对着暴风雪歌唱,内容也无非是请求它的仁慈。

  眼见张超沉默,蔡程昱摸摸自己的鼻子,想把这神通广大的问题再收回来。他去拍张超的肩,手刚刚碰上肩膀,坐在床上的人却忽然抬起头。

  “唱给生命,唱给歌唱本身,还有未来的爱人。”张超一字一句道。“已经有太多人死在雪地里,‘活着’本身就值得被歌颂,更何况我们还有架钢琴,为这个运气也值得去唱,”他略微停顿,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下去,“至于爱人,我听邮差说外面的工作区已经允许登记结婚了,要是以后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合唱一首歌,哪怕只有一首,我觉得都很值得。”

  他凑上前,手指在蔡程昱鼻尖前一晃让人回神。“想象一下和你喜欢的女孩对唱,你就不动心吗?”

  蔡程昱眨眨眼,总觉得这番话听着牵强,仔细一想却也没问题,这些确实是值得被歌颂的存在。他试探着用这逻辑给予自己一点精神鼓励,在脑海里刻画起自己会喜欢的女孩形象,每每快要想象好又被张超在他眼前乱晃的身影扰乱思绪,到最后也没想出点什么来。

  “废话,你没有喜欢的人怎么想象。”张超白他一眼,从墙上取下蜡烛点燃,照亮了言语间慢慢黑下去的房间。他朝着杂物间的方向伸手一指,语调和半个月前别无二致:“走吗?坐在这里想不出来的,你至少唱首情歌找找感觉。”

  蔡程昱没得到机会拒绝。张超已经确认了他对唱歌本身并不抵触,决心要听他唱一次,三两下就把人摁在了琴凳上,自己坐到落地窗前饶有兴趣地撑起脑袋。蔡程昱到这时还是浑浑噩噩的,半晌从钢琴后探出头问张超想听什么。

  张超笑出声,问他你会唱啥啊,蔡程昱就仰着脸回他自己什么都会唱,说他脑袋里装了不知多少大师佳作,少有不会的歌。

  张超回忆一下,发觉蔡程昱在这点上从不说谎,忍不住心想这九个月里他都错过些什么。他思索片刻,问蔡程昱还记不记得第一天来的时候练手用的那支曲子。

  哦,没问题。蔡程昱歪头耸了下肩,开始前照例在钢琴上先弹几下,调整了呼吸。他又觉得不能让张超一直喊”这首歌“,颇有仪式感地去介绍,说它的名字叫《Melodramma》,是来自于哪位大师的作品。

  张超比个手势表示自己了解了,示意蔡程昱开始。别忘了想象自己未来的爱人,用心想!他又补充一句,这才靠着落地窗边上的一条旧沙发腿,安静闭上了眼。

  蔡程昱吸了口气,视线从琴键上挪开,按自己唱歌时固有的习惯看向远方,十指落下去,不同于其他情歌的澎湃前奏便开始飞扬,打碎正在等待的空缺。张超耳边还能听到窗外刀刮似的风声,几乎切身感受到融进四肢百骸的冰冷,音符响起的瞬间却像是风暴里暂停时间的平静,把他抛起来,落入绵软的云中。他放松思绪,将所有情绪化成温热的雨,湿淋淋地浇灌在干涸的冰原留下痕迹,浑然不觉蔡程昱隐藏的紧张。

  《Melodramma》是首好歌,这是毋庸置疑的,蔡程昱心道。可就像张超说得那样,他没有过恋爱,也难以想象未来的自己会对什么人一见倾心,继而把感情变成其中压抑的苦痛和思念。与其要爱人的身影依稀存在自己脑海,成为在黑夜里生存的动力,他情愿抛开一切,当下就去拥抱自己所爱,去拥抱晨曦。

  他开口唱,中音的片段并不适合他,他倒也不在乎。男高音的声音里没有沉重的苦情,却多出一份空落落的寂寥,好像要抓住风的人看到那缕风从指尖越过,无力又无解地叹息。他唱“如此激烈,如此强大”,却止不住地怀疑这究竟是怎样的感情,甚至能成为在逆途中前进的勇气。

  ——生命,歌唱其本身,未来的爱人。他在心里默念,视线越过窗外肆虐的风,向着眼睛看不到的远方眺望。

  张超仍闭着眼,一边眉梢却忍不住抬起。他并不完全理解外语歌词的涵义,却仍感受到蔡程昱的声音和创作这首歌的艺术家有怎样的不同。他不再去想身后几厘米的间隔外是怎样的无人之境,在只有微弱火光的小小房间里似乎听见了太阳,听见雪融化的声音。

  蔡程昱猜不到张超全然放空的思绪里有怎样的光景。那句“晨光清澈”出口的瞬间他似乎能从密不透风的白中看到一点璀璨,随即又发觉那是自己的幻想,就连月光也仍被吝啬的神收在囊中。他收回视线,不愿再去看和歌词毫不匹配的空白世界,也不愿思考山丘和田野如何相连。他去想自己的命运,去想自己仍未拥有的爱情,去想早已没有记忆的自由国度,瞳孔聚焦的方向却不受控地转移,从呼啸的白挪向张超冷白色的皮肤。

  他想起张超说爱人间的对唱,没有目标却满是向往的眼神,又听自己飘浮在空中的声音,无法落地,等待雪色的世界将他迎接。他放弃脑海里永远得不到结果的问题,暗自庆幸着至少他有一架钢琴,和一个能全然欣赏接纳他的人陪在身边。

  蜡烛的火光照亮张超的侧脸,蔡程昱毫不避讳地看着这片莹润的白,张超放松的眉心,和他搭在沙发上乌黑的发丝。然后他唱“这是爱的颂歌”,第一次把专业精神丢掉,最后的“我独自歌唱”就变成“我为你歌唱”,带着秘而不宣的小念头被唯一的听众全盘接受。

  张超少说了一点。蔡程昱唱完最后一个音,重新抬起头,迎上张超比以往都要热烈的掌声,突然这样想道。

  三个月后,蔡程昱在张超生日时神神秘秘地递给他一个像账本一样的本子。张超把它打开,看到一整本手写的曲谱,蔡程昱一笔一划认真的小字跃然其中。他抬起头,目光里全是言语无法表达的兴奋,快速把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几乎要惊叹出声:“都是你写的?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你上课的时候啊,不然你以为我白天都在干什么?”蔡程昱尽力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上扬的尾音却出卖他的心情,“没有谱子你总有几个音唱不准,正好我也想重新练,就干脆把所有我记得的曲子抄下来了,你最喜欢的那几首我放在最前面。”

  张超又翻到前几页,看到不少自己唱过的歌,《无问》的歌词在他翻到的那页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摩挲一下书页,发现《无问》前面还有一首歌,翻开一看,是蔡程昱唱过的那首《Melodramma》。

  “我知道,”蔡程昱面不改色一点头,“但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唱。这首歌里有几段不适合我,但你唱起来应该会很不错,我想让你试试。”

  张超回忆一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才点头,“啧啧啧”地感慨蔡程昱又一次瞒而不报,居然把惊喜隐藏这么深。蔡程昱看得出张超是不是真生气,于是又笑得不太聪明,欠打似的喊他“学弟”,转眼又怂怂地溜进杂物间里。

  张超还不打算刚收到礼物就计较,因此爽快放过了早已跑远的蔡程昱,坐在床上开始从头翻起谱子。他翻到第一页,看到一整页的空白上并没有写歌,也没写“蔡程昱赠张超”之类的寄语,只是简简单单地放上了一句话。

  3.天刚蒙蒙亮,蔡程昱躺在床上第二十七次翻身,听见一旁的张超在梦里不满地嘀咕,终于在灰色的黑暗里睁开眼,放弃当晚的睡眠。

  他最后一次小心翼翼地转身,床板却依旧发出几声艰涩的声响。张超还睡着,没有因为这些噪音被吵醒,眉头却已经要皱在一起,吸口气把脸缩进枕头和被子中间。蔡程昱困得脑袋发晕,伸手去把张超的皱紧的眉心揉开,手指在他的鼻梁上轻轻滑过,停在微微嘟起的嘴唇前,最终也没敢摸上去,又收回了自己身边。

  他忍不住怀念以前的时光,那段只要把身体贴近张超就能熟睡一整晚的日子,已经很久没再发生过了。他又闭上眼,徒劳试图忽略身边人的存在,耳朵却总能捕捉他拥有不了的平稳呼吸,疲劳的大脑变得愈发清醒。

  于是蔡程昱起身,从自己那一侧床边翻下去,没再打扰睡得安稳的人,取过蜡烛摸进了杂物间。他把烛光放在钢琴上点亮,却没像往常一般去碰琴键,径自坐到了落地窗前。玻璃是冷的,他的肩膀贴上去激灵打了个寒颤,几乎黏在一起的眼皮这才掀开。

  室外的雪堆得很厚,每年增加的高度却不多,谁也不知道那些永不停歇的雪都飘去了哪里。蔡程昱把头倚在窗上,看见无数冰雹和雪花从黑夜里浮出,扑到玻璃上,像赴死的白幽灵,争先恐后想要将他吞噬。

  他晃了晃脑袋,把哽在喉头的恐惧暂且咽下去,从盖在木箱上的毛毯里拿出一本书。书皮是棕褐色的,像是一个古旧的笔记本,打开后却有整整齐齐的印刷字,显然是文明尚存时的产物。蔡程昱沿着书缝摸了一把,打开其中的某一页,被他当做书签的太阳徽章就夹在纸页间。

  那是他十六岁的生日礼物,张超照着书本一点点亲手造型上色,半个月前随着手艺更加成熟的一碗生日面被递到了他眼前。

  蔡程昱用手指摩挲过徽章略有不平的边角,好像能看到张超是怎样全神贯注地打磨,为它涂上金黄颜料。他把徽章别到领口,向后再翻五页,取出昨天突然收到的那封信。信封是天蓝色,上面印有水晶末画成的法阵。他收敛着力道把信封拆开,确保可以二次利用,这才将信纸取出来,借着烛光慢慢地读。

  信很长,他读了几句,率先确认了这不是成年人的手笔,大抵是由一个想显得更正式的年轻人写下的,偶尔出现几个过于随性的词就显得突兀。蔡程昱两年来没有收到信,自觉全世界只有教会还记得自己,生怕这是一封勒令他转去别处的命令,已经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眼见不是这才放下心。

  他继续读下去,试着回忆还有什么人会认识自己,眯起来的双眼却随着信的内容渐渐睁大,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将它读完。他的目光死死凝视着信上的某些字句,用力攥住,指尖一时都变得冰凉。良久他取下衣领上挂着的徽章,近乎虔诚地将它抵在了前额上,动作好似人们当年祈祷时的模样,嘴里却没说一句祷告词。

  蔡程昱保持这个动作很久,最终取一支笔,在那封信的末尾写上答复。他把信纸装回去,手指在信封上沿着法阵的纹路描绘,完成的瞬间一抹冰凉的火花闪过,信封就从他手上消失,回到寄信人身边。

  他把徽章又夹进书里,提前熄灭了蜡烛,摸索着一路走回去。天色比先前亮了一些,积雪反射出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洒在张超床尾,隐隐照亮还在梦乡里的人。蔡程昱躺回去,装作自己从未醒过的样子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信件里的内容,如同清醒时的噩梦让他无法挣脱。

  于是他抬起身,凑到张超面前,带着一声轻叹在人额前落下一个吻,复又迅速拉开了距离,哪怕被偷亲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张超起身怒极反笑,懒得再和不愿意直面真实身高的小朋友废话,一把握住蔡程昱的肩向下一按,飞速长高三厘米的人瞬间被打回原形。蔡程昱惨叫一声,不情不愿地踩住了卷尺的顶端,眼见张超即将把卷尺彻底拉开又悄悄开始立脚背,最终被发现视线持平,再次被无情。

  张超没好气地在他脑门上拍一把,心想还真是不管账不心疼,一手摁在蔡程昱的肩上一手举尺子,几乎要把人抱起来圈在墙上,势必不给他第三次投机取巧的机会。蔡程昱没再反抗,半晌带着鼻音回一句“哦”,任由张超对准刻度后报出数字182,遗憾宣布他未能达成一年长高10厘米的美好心愿。

  “不应该啊,你吃这么多怎么还不到185?”张超低头,确认蔡程昱没把脚跟埋进地里,又抬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眯着眼去看数字,整个身体都要贴到蔡程昱身上,几乎是对着人耳朵发出疑问。他最终确认自己没把5看成2,吃得多但营养不良的蔡程昱确实还在182厘米上挣扎,这才起身替他遗憾地摇头,语气倒是有些幸灾乐祸:“也行,三厘米也是钱。”

  蔡程昱不说话,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半晌才轻轻“切”一声。年长一岁的人并没有真要挖苦他的意愿,眼见蔡程昱闷不做声,还当是自己戳到他心里痛点,连忙又找补,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没事,你才十六,有的是时间……

  蔡程昱却不领情,在张超碰到肩膀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向后一仰头撞在了墙上,匆匆忙忙捂着后脑勺冲进了洗浴间。张超一时连垂在半空的手都僵住,片刻后把一边眉梢抬得好高,朝洗浴间走几步去问里面的蔡程昱要不要帮忙。

  “没事!没事!你别进来!”蔡程昱的声音混着水声传出来,高昂的嗓音显得事态十万火急。

  张超也不勉强,转身就躺回床上,拨弄着手上卷尺去听洗浴间里淅淅沥沥的水声。过了一会儿蔡程昱拉开门,顶着一脑袋湿漉漉的水走出来。少年人的身形比起一年前宽厚不少,虽然还没有张超那样优越的身高和肩宽,形体却飞快舒展,低下头时甚至像个成年人一样。就连一直被笑称为小孩子模样的长相也开始变化,眉眼比起之前更加立体,鼻骨更挺拔,肉肉的婴儿肥褪去不少,本该显得锋利的脸此时却有些泛红,鼻头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珠。

  张超对此默默评价,暗自对两人身高只差3厘米的事实提前产生危机感。蔡程昱还不知情,扑上床掀起被子盖在自己脸上,被凑过去问脑袋怎么样也只是闷着声音说要睡午觉,让身高185的人统统远离他的世界。张超无奈连声答应,隐约觉得蔡程昱最后那一眼是在瞪自己,也只好自我劝告不和比自己矮的人生气,这才放过莫名其妙白天撞墙的人,起身去上下午的课。

  他和蔡程昱说拜拜,蔡程昱也不肯好好回答,被子底下传出一句响亮的“消失啦”,直到张超关门走出去才把自己放出来大口呼吸。

  简直丢人丢到家了。他红着脸躺了一会儿,开始在床上不停翻滚,几乎要以头抢地。

  张超人出了房间的门,脑袋却没被一起带到教室,依旧留在不知为何闹起别扭的蔡程昱身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在脑袋里翻旧账,想起一个月前两人一起练《Melodramma》,蔡程昱帮他一字一句地纠正发音,教完后还偏要自己再唱一遍,一路字正腔圆地唱下来,眉眼里就止不住那几分得意。

  他看着好笑,倒也不忘捧场,像往常那样给蔡程昱鼓掌喊“bravo”,却没收到小歌唱家骄傲又绅士的谢幕礼,只看到匆忙撇开的脸和通红的耳尖。

  怎么突然不好意思了呢?他一愣,掌声却没停,事后自己思考了一下,还以为是蔡程昱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决心要改正,欣慰一番后还曾对此表示怀疑。

  张超坐在教室里就此问题神游整个下午,到底没能想明白蔡程昱不对劲的原因,脑袋里却已经开始未雨绸缪。他记起上次被隐瞒的先例,越过怀疑假设求证等一系列科学步骤,直接咬牙切齿地想蔡程昱最好不是旧病复发,否则他就要把太阳徽章暂时收走,免得某些人忘记当年是怎样红着双眼睛来找他道歉。

  花了两个月时间做成的徽章,不能放在不长记性的人手里。张超眯着眼,把当晚的土豆块咬得嘎嘣响。

  问题已经浮出水面,哪怕蔡程昱第一时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试图变成他没见过的鸵鸟,也没办法阻碍张超已经开始燃烧的好奇心。张超嘴上抱怨蔡程昱幼稚病不改,自己当年说要改正的刨根问底也分毫未变。既然已经开始怀疑,就没有再去放过的道理。他秉持着这个观点,理直气壮地把观察蔡程昱列进了自己的每日安排,务必要看看蔡程昱两年时间过去还能再隐瞒些什么。

  或者说,张超很不是滋味地想,已经熟悉到这个程度,还有什么值得蔡程昱冒着和他吵架的风险也要去隐瞒?

  张超说做就做,思考一天后就有了大体方案。他不清楚蔡程昱什么时候会露馅,甚至不清楚蔡程昱是不是真的隐瞒了什么,只好根据已有反应的动作来试探,拥抱、握手、对视便全部成为他求知路上挥舞的刀枪棍棒,刀刀见血往蔡程昱心口上戳。

  蔡程昱不傻,连续在一天之内被摸头搭肩拥抱,又对上张超那双探究的眼神,心里就止不住地感慨该来的逃不过。他起初以为张超是在用戏弄的方式嘲笑他的痴心妄想,很是有些狼狈地去躲,过了一段时间却发现张超依旧带着一种无知者无惧的精神换着花样试探,顿时才明白猎人并不知道自己在狩猎些什么,自以为能捉到白兔,被困住的却是无福去消受的狮子。他一时哭笑不得,又不可能真的向张超坦白,只好被迫加入这场他必输无疑的游戏。

  事实上他防得不算糟糕,一个周后蔡程昱心想,除了每次在张超离开后都会脸颊爆红之外,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这样的日子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月,张超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计划里有个缺陷。蔡程昱自以为把反应伪装的很好,每每被他玩笑似的搂住肩时却总会有一阵细小的颤抖,像是被冷风突然吹到似的,十分自然,估计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张超最初还在为这点发现沾沾自喜,时间一长之后才发现自己搞错了目的。他没打算让蔡程昱反反复复被自己惊吓,只想尽快搞清楚到底被隐瞒了什么,免得错过一些比生日还重要的事。

  可这样试下去,等到蔡程昱明年生日他都不可能想明白。又一次在人耳边说话并幸运获得红烧耳尖一对的张超十分暴躁地心想。

  蔡程昱也很崩溃。张超暴躁的结果就是行为越来越大胆,几乎是贴脸距离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多,已经远远超出正常朋友之间该有的安全距离,张超对此却毫无意识。蔡程昱又想起刚来第一天那件毫不见外的外套,在两年后迟迟发现了张超是个多危险又不自知的人。

  他心想,要是自己真的毫无保留倒也无所畏惧,怕就怕在他确实有所隐瞒,还不止一件,哪一个说出来都够要命。既要他自己的,也要张超的。可张超却偏偏不理解,在他心里似乎朋友间就应该毫无保留,生活里零碎的小事隐瞒起来都足够奇怪,更别提有什么大事不去分享,非要自己一个人去处理的这种作风,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这倒也不能怪他,蔡程昱忍不住去叹气。学堂里的孩子们还小,习惯了大小琐事都要询问意见,张超也习惯了被弟弟妹妹们毫无保留地坦白想法,突然身边多出个嘴上挂锁的朋友,他很难接受这种什么都想隐瞒的作风,迟来八年的蔡程昱也很难改变他。

  蔡程昱总结的挺好,但还是没打算把瞒起来的两件事说出去,反而更加意识到自己必须给张超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否则很可能被一直纠缠到过年也不放过。他私心其实并不反感这个结局,甚至还隐约有点期待,就当是为自己无疾而终的心愿求一点安慰,谁让书上写过“逃避可耻但是有效”,况且他不过是没有阻止罢了。

  如果其中一个被他压在心底的秘密是他私人的妄念,是青天白日下也不能见光的渴望,是他心里一望无际的冰原,那他隐瞒起来的另一个秘密,那些深夜里来无影去无踪的信,才是真正会让张超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存在。他每每在夜色里借着烛光写下回信,都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甚至不敢想象张超发现这些信时的反应。

  蔡程昱不愿让张超因为自己的缘故露出这种情绪,尽管事情发展到最后张超一定会知道,他也想尽力让那一天来的再晚一些。于是选择的权利就被收回,胆小鬼不敢再去为那点私心冒险,终于挑了个最平淡的午后把张超叫出来。

  “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我还没准备好,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给你了。”他一口气说完,适时露出抱歉的模样低下头,抛出隐瞒其他秘密的幌子。

  张超眨眨眼,刚吃过饭大脑低速运作,片刻后才恍然大悟蔡程昱终于肯摊牌,心底那股说不清来由的难过这才烟消云散。蔡程昱的所有反常都在这个说法里得到解释,脸红是难过,不敢对视是愧疚,拥抱时的僵硬就是着急。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一个月,得到答案顿时心满意足,勾上蔡程昱的肩膀安慰道:“这有什么,你明年再给我也不迟,亏你瞒这么久就为了这个?”

  蔡程昱手指忍不住勾起来,险些又要僵住。他强行控制住自己要发红的耳尖,忙不迭点头,这才把这段闹剧从生活里揭过页去,直到张超十七岁生日前两人都保持相安无事。

  生日前一天晚上,蔡程昱没再失眠,也没有半夜起床去回信,手指搭在两张床的床缝里摸到张超垂下来的手指。一个多月的试探里他确实有所进步,至少不再是身体接触一下就要脸红的状态,一点细微的触碰正好能让失眠很久的人一整晚安眠,第二天起个大早,守着张超睁眼的瞬间飚高音喊一声“生日快乐”,寿星就从迷迷糊糊一步跃到清醒。

  “你能说话就说,不能说话就把嘴闭上。”张超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开口,把生日当天的第一句话慷慨送给了蔡程昱。

  不同于某些透明人清冷又平淡的生日,张超的生日哪怕没有蔡程昱送他的礼物,也依旧有很多事可以盼望,比如小孩子们或真心或为了蛋糕的祝福,姑娘会特意在碗里多加的鸡蛋,还有老教师给的一整天假期。蔡程昱不太爱凑热闹,但也不想在张超的生日里继续消失,只好硬生生撑了一整天,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给糊了一脸奶油的小孩擦嘴,帮被缠住的孩子把丝带解开,还得在张超的一日假期里帮姑娘算账,最后因为连续算错数被姑娘轰出来,拖着累到发虚的脚步飘回房间里躺好。

  “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和小孩子扯上关系。”他气若游丝,声音等级和早上判若两人,

  张超听完毫不客气地把蔡程昱从头笑到尾,又关于该如何应对学堂里的每个孩子侃侃而谈。累瘫在床上的人原本只是抱怨,试图博取寿星的一点同情,眼见张超本人没有表示出任何心疼的意味,甚至还想给他上课,顿时拎起枕头就要往张超身上扔。

  到最后蔡程昱也没真的动手,放下枕头虚张声势地说了句不和他计较,转头溜进洗浴间去洗漱。张超把人笑够了,又懒洋洋地窝在枕头里读一本名人自传,听到自己名字就慢悠悠晃到杂物间。

  蔡程昱穿着睡衣已经在琴凳上坐好,张超走进来的瞬间他弹下音符开口,用金色的嗓音摇头晃脑地唱生日快乐歌,尾音还偏要颤抖着往天上飞。张超笑他不成调的唱腔,一边笑一边打着拍子鼓掌,最后揉着笑得发疼的脸给没完没了的蔡程昱喊停,及时把人又拉回房间里,以不由分说的态度把蔡程昱赶上了床,宣告嘈杂纷乱的一天到此结束。

  “晚安。”他吹灭蜡烛,三两下缩进被子里躺好,冲隔壁床的蔡程昱小声道。“嗯,晚安。”

  张超按自己每年生日的惯例睡了半个下午,此时才刚刚入夜,实在说不上困,不得不用平日里的两倍时间才慢慢睡着。蔡程昱则苦不堪言。他忙上忙下一整天,自觉平时三天的活动量都在一天里被消耗完,昨晚又难得睡了个好觉,此刻一沾床就开始眼皮打架,只得揪着自己的胳膊确保不会睡着。他眯着眼去听张超的呼吸,终于在连续十分钟听到一模一样的呼吸声后费力从床上爬起来,顶着几乎停工的脑袋晃进了杂物间。

  他打开书,找到昨天攒下的那封信,拆开后开始一笔一划地写起答复,一向端正的笔迹却越写越扭曲,最终变成缠在一起的好几团毛线,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是什么。蔡程昱睁大眼看了一遍,自己也认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字,又十分倔强地多尝试了几次,成功在信纸末端写出了一整排毛线,看上去很有以前的行为艺术风格。他只好无奈放弃,暂时屈服于睡意,把信摊开在腿上,脑袋一晃倚上窗户睡了过去。

  天色还很晚,窗帘的缝隙里是黑的,整间屋子也是黑的。他刚刚做完一个没有印象的梦,梦结束了醒过来,没再去追溯忘掉的内容,眨几下眼就变得清醒。他把手搭在脑门上,听窗外不停歇的风声,无所事事地和自己打赌今晚会不会失眠,左手下意识向身旁一捞,却没碰到平日里总喜欢凑得很近的蔡程昱,只摸到空荡荡的床边。

  他一愣,皱着眉撑起身,手沿着床边一点点去摸被子鼓起来的痕迹,却只摸到已经变凉的被窝。蔡程昱显然不是刚刚离开,张超心道,恐怕就是自己睡着后没多久的事。于是他抬起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去张望,勉强看到洗浴间的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火光。

  他小声嘀咕着下床,扶着床尾的铁栏杆走过去,不时还会踢到些水桶柜脚,一路踉跄着摸进了洗浴间。蔡程昱没关杂物间的门,烛光就从敞开的缝隙里大咧咧地照出来,张超钻进去,哭笑不得地看到蔡程昱倚着玻璃睡的正香的样子,大概是觉得冷,脖子都缩起来。他走上前,正要把人叫醒却又顿住,视线落在蔡程昱腿上摊开的信纸,慢慢放轻了呼吸。

  蔡程昱还没醒,于是他凑过去,略微瞥了一眼被捂住大半的信,只看到第一句就僵直了身体,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良久他坐到一旁的琴凳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蔡程昱安稳的睡脸去看,手上动作却不留。

http://clinsights.com/chuijishi/877.html
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QQ微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微锟斤拷
关于我们|联系我们|版权声明|网站地图|
Copyright © 2002-2019 现金彩票 版权所有